滴滴在 1948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衣公子的劍(ID:yigongzidejian),作者:衣公子,頭圖來自:視覺中國(1991 年 1 月 17 日:海灣戰爭爆發)

朱嘯虎,是當之無愧的獨角獸捕手。放眼當今中國,配得上和朱嘯虎一起分享這個稱號的,就是阿裡和騰訊瞭。

但是,風光無限的朱嘯虎也有苦主——王興。

團購的 ” 百團大戰 “,起初被看好的正是朱嘯虎投資的拉手網。結果,橫路殺出個美團,把拉手網幹到瞭塵埃裡。

外賣,朱嘯虎再次慧眼識珠,投中瞭交大學弟張旭豪,餓瞭麼一騎絕塵。結果美團又來瞭,把餓瞭麼按在地上摩擦。

打王者榮耀手機沒電瞭,這都能激發朱嘯虎的思考,投資瞭共享充電寶——小電。當 ” 三電一獸 ” 歷經千辛萬苦把市場培育好,美團又又又來瞭!由於握著全國商戶資源的命根子,讓 ” 三電一獸 ” 從餐廳和 KTV 滾蛋,隻是時間問題。

尤其是拉手網的坑,朱嘯虎能記一輩子。

拉手網是朱嘯虎裡程碑的項目。2010 年,在北京香格裡拉,朱嘯虎和領導一起見瞭拉手網創始人吳波。此後,從 A 輪到 C 輪,金沙江全程參與。短短一年內,拉手網估值站上 10 億美元,開啟 IPO。

偏偏就差臨門一腳的時候,拉手網財務造假曝光,IPO 失敗,兵敗如山倒,眼看著濃眉大眼的王興奪瞭天下。

在朱嘯虎看來,這段經歷有兩件事讓他非常介意。

第一件,當年阿裡要投資拉手網,吳波卻堅持一個條件:阿裡不能上聚劃算。求錘得錘,面對這個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要求,阿裡的做法是轉頭投資美團。

第二件,朱嘯虎向吳波推薦瞭百度的沈皓瑜和阿裡的幹嘉偉,兩人都是副總裁級別的高手,但是吳波隻想用自己的人,一個都沒要。最終沈皓瑜去瞭京東,幹嘉偉去瞭美團,各自把京東和美團明顯地帶上瞭一個大臺階。

朱嘯虎呢,卻不得不親自下場收拾爛攤子,” 清洗 ” 吳波。但拉手的結局也隻是賤賣給三胞集團,價格保密(傳聞隻要 1 塊錢 + 接手債務)。

有瞭拉手網帶來的傷痛,眾人才明白,程維真是朱嘯虎的心頭好。

程維一個阿裡人出來創業竟讓騰訊領投,心裡的坎說過就過瞭,這很好;這些年,他斡旋在阿裡和騰訊之間,一邊當棋子一邊壯大自己,有水平;自己連英語都說不溜的土鱉敢挖柳青,有胸懷,會用人。

尤其,當王興 ” 做個打車玩玩 ” 時,程維給狠狠摁住瞭,這絕對給朱嘯虎掙瞭面子。對於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編造的所謂 ” 恐興論 “,這就是最有力的回擊!

北京化工大學名不見經傳,卻是一所神奇的學校。

左暉就是從這裡的計算機系畢業,從創立鏈傢,到貝殼上市,成瞭中國地產界的身價第一。

這所以化工見長的大學,不僅培養瞭中國地產之王,還早早鎖定瞭中國打車之王。

2000 年,北京化工大學同時迎來兩位學生,來自江西的程維和來自浙江的陳偉星。兩個少年性格迥異,程維對高考不甘,但堅持把書念完。陳偉星,實在不喜歡這學校,讀瞭三個月就退學瞭。

命運讓他們再次相逢,已是 12 年後,同一時間,程維在北京創立滴滴。陳偉星在杭州創立快的。

這後來的故事,大傢都很熟悉瞭,打車戰場,撒豆成名,腥風血雨。

2015 年,資本媾和,滴滴、快的合並。陳偉星,知道自己輸瞭,哭得一塌糊塗,每天在杭州借酒澆愁。

其實,何必呢。

創業嘛,還留在舞臺上就好好表演,被趕下來瞭,就爭取多拿點錢,人生還長,該幹嘛幹嘛。

這不,夜夜笙歌的消沉期也就兩年,陳偉星又遇到自己新的事業——區塊鏈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,酒戒瞭女友也不要瞭。上上湖畔大學,同班同學裡就有 ” 幣圈賈躍亭 ” 孫晨宇。

君子報仇十年不晚。這次,當朱嘯虎對區塊鏈大放厥詞時,陳偉星逮著機會就在 “3 點鐘無眠區塊鏈群 ” 裡錘爆他的虎頭。

最狠的一句話是。

(滴滴、快的的事)我都覺得我是運氣,他把自己當神瞭。

其實,拿錢走人,有啥不好的,西湖北邊保俶路的夜場多好啊。暖風熏得遊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

深夜,帶著七分醉意走出溫柔鄉,迎著錢塘江陣陣涼風。陳偉星肯定發自內心地感慨過,留在滴滴駕駛位上的程維,天天被架在火上烤,有啥好羨慕的。

創業初期,該不該搞一點特殊手段,是每一位成熟企業傢必須邁過的考驗。

淘寶做過網頁劫持,馬化騰扮成姑娘和人聊 QQ……

作為草莽的滴滴是很猛的。

滴滴第一個對手是徐小平、紅杉中國合投的搖搖打車。很快,搖搖的廣告下面被人貼瞭一條:現在拿起電話撥打 ××× 即可下載安裝。結果,看瞭搖搖廣告的人裝的都是滴滴。滴滴 App 會檢測手機,彈出一個對話框:是否卸載搖搖。

年輕人不講武德。

另一個對手百米出租車,有過更委屈的控訴:滴滴給司機推假訂單,人為制造瞭訂單很繁忙的假象,司機搶不到隻會以為是自己手慢。百米遵守政府的各項規定,比如車人合規,不許加價打車,但是滴滴全繞開瞭。

四年裡,滴滴被叫停 30 多次。戰搖搖,破百米,聯騰訊,吞快的,並優步中國。殺出一條血路。

太快瞭,以至於大傢忘瞭,一統天下的時候,滴滴成立僅僅四年。那麼,打天下的思維和隊伍是不是適合治天下呢?

打車江山,王位尤其不好坐。

本來這個行業,就是,政策第一,其次是技術,最後才是市場。

在我的框架裡,滴滴的難處,可以概括成一個基本面和三個大難點。

一個基本面就是:打車市場易攻難守。打車和坐飛機很像,消費者關心時間和價格,至於是哪傢航空公司、什麼型號的飛機,不在乎。

所以,即使你已經控制瞭 99% 的規模,但是如果剩下 1% 的市場靠補貼發起進攻,你也隻能跟進。而且,因為市場份額是 99 比 1,隻要對手補貼 1 塊錢,你就要補貼 99 塊。

在被問到滴滴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?柳青的回答是,大數據的運用。要知道,滴滴在 2016 年的日運算量已經是 70T 的數據,比世界上最大的地圖公司都要大。

柳青的意思是,滴滴平臺車多人多,上車點的定位更準,還可以提前預測陸傢嘴今晚十點會缺車,提前調車過來。

這的確是滴滴的優勢,但卻形不成核心競爭力。今天滴滴已做到極致,叫車隻要等 4 分鐘,別的平臺做不到那麼優秀,但也不會太差,大概等待 10 分鐘。在叫車的場景裡,不妨先叫車,看司機到達時間,收收電腦、上個廁所、和同事聊聊天、和朋友道個別。滴滴的優勢,不會很明顯。所以,今天嘀嗒、T3、曹操、高德、神州都過得還不錯。

在我看來,一個基本面下,有三個難點——第一,合規。第二,供給。第三,打車需求的峰谷死結。隻要這三個難點解開瞭,這個平臺才會形成比較明顯的壁壘,才有核心競爭力,基本面的難題也可以解開。

合規、供給、峰谷——就是打車行業的三大戰役。

就拿第三場戰役來講,用車需求有明顯的峰谷特征,作為峰段的早、晚高峰叫不到車。這是一個類似中國春運的難題,是一個死結,你可以燒錢,弄很多車很多車滿足峰段的需求,但是這樣一來,谷段就會運力過剩,司機沒單做,賺不到錢,生態變差。

最好的解決方案是彈性運力——順風車。

註意,我說的是真順風車,不是假順風車。

順風車,國傢已經給過明確的定義,有這樣幾個標準,第一,不是運營車輛,不以營利為目的,第二,一天最多兩單。也就是,開車上下班的人,通過平臺撮合,帶順路的人回傢,分攤出行成本。這是我們發展共享出行的本心,是真的在利用城市的多餘運力,是真的在緩解城市擁堵,是真的保護環境。

當改變歷史的機會交到滴滴手中時,滴滴的表現太令人失望瞭。

滴滴順風車出事,原因有這些。內部貪腐,有案底的司機也能過審,有不良評價可以刪除;沒有求救預案,報警後,滴滴客服遲遲不配合;順風車招募司機,主打 ” 社交 ” 屬性,讓司機根據頭像、評價乘客,充滿性暗示的招募廣告。

圖:滴滴順風車的曖昧廣告

其實,滴滴各業務線長期虧損,但是順風車業務一上來就輕松盈利。因為順風車受到政策鼓勵,可以是非運營車輛,成本低,容易盈利。滴滴鉆瞭空子,” 假順風車 ” 就是一個低配的快車。拒絕接入政府系統,司機一天可以接多單。

滴滴順風車溫州女孩奸殺案,距離上一次類似案件過去僅僅 100 天,從此,全中國談順風車而色變。作為行業領袖,作為國傢發展共享出行的最大受益者,滴滴把所謂的共享出行,當作瞭套利工具,親手毀掉瞭中國共享出行被改良的可能。

自己也成瞭一傢連呼吸都是錯的公司。

三大戰役的另一場——合規。滴滴的表現依舊不理想。

2016 年 8 月滴滴和優步中國合並,滴滴最後一個 ” 看得見 ” 的對手消失瞭。

不應該慶祝,除非你沒有意識到,就在三天之前,滴滴迎來瞭自己 ” 看不見 ” 的對手——網約車新政出臺。為瞭鼓勵互聯網經濟創新發展,中國是第一個全面實現網約車合法化的國傢。

對每個創業者來說,” 看不見 ” 的對手,往往比 ” 看得見 ” 的對手強大很多。

各城市網約車細陸續出臺。難題來瞭:網約車管理辦法的門檻非常高。比如,京籍京車。按照這個標準,滴滴當時在京的運力合規率大約在 10%。

滴滴應該怎麼選?對滴滴是考驗,也會決定滴滴五年後的命運。

第一種,主動合規。說起來很輕松,但是成本不小。

第二種,政府公關。那麼多 ” 國 ” 字號股東,到瞭動起來的時候,找人,招人,溝通,匯報,談判,交易……但是有一個前提:要低調,不要亂表態,千萬不要讓滴滴在司機和城市管理者之間站隊。

事後看,主動合規是上策。雖然任務難度大,但是沒有那麼高不可攀,第一,嚴苛標準的都是幾個大城市,可以逐個攻堅,第二,合規花費不小,但是和補貼大戰一天花 3000 萬比,根本不算錢。合規,最大的好處,可以幫助行業老大形成可見的壁壘。之後,不安分的創業者想殺進打車這個賽道,望而生畏。

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於。如果當時就開始擁抱合規時再堅定一點,五年後就不會那麼被動。五年之後,滴滴首選香港 IPO,但正是因為合規受困。才糊塗地選擇闖關美國。

溝通,但是不表態是中策。

但滴滴偏偏選瞭下策——給不合規司機報銷罰款,俗稱 ” 保護費 ” 模式。

這做法初聽很義氣,很人性化,但是,問題是巨大的。

一方面,釋放瞭一個很不好的信號。” 罰款是為瞭規范。你有錢,你給報銷,怎麼著?想制造對立?”

另一方面,那些已經投入資源,讓車和人都合規的滴滴車主,覺得不公平,心裡極度不平衡。無證、非法運營的網約車分走瞭大量訂單。新司機合規的意願減弱,滴滴生態整體的合規進度拖慢。

孔子說的很對,不患寡而患不均,事實上,司機抱怨滴滴平臺,集中爆發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。

有關阿裡是不是錢多人傻的接盤俠,學術界爆發過激烈的爭論。

猶記得,朱嘯虎在朋友圈和馬化騰論戰撕逼—— ofo 和摩拜孰優孰劣。搞得世人皆知,一轉手就把自己手裡的 ofo 股權打包 30 億美金賣給瞭阿裡。以至於王興收購摩拜的時候都驚訝:咦,朱嘯虎怎麼走瞭?

ofo 之後的爛事大傢都知道,別急著笑阿裡。空洞的比較沒有意義,我給大傢一個坐標系。

2018 年,上交所通過瞭兩份很有創新意味的供應鏈融資 ABS 計劃。

一個是螞蟻的,德邦螞蟻供應鏈金融應收賬款 ABS。規模 20 億,為全國首單互聯網電商供應鏈金融 ABS。其實,螞蟻很早開始摸索花唄、借唄、ABS。上一年因為跑得太快被 ” 關註 ” 瞭一下,今年就做一點 ” 創新 “,蹭蹭國傢推 ” 供應鏈金融 ” 的熱點,換瞭一些交易結構繼續加杠桿。

另一個是滴滴的,新型供應鏈金融資產支持證券(ABS),首期規模 100 億。

我用通俗的語言來解釋這個 ABS:募集一筆錢給滴滴合作的融資租賃公司,這些公司去買車。司機租一輛車開滴滴,每個月交租金。租金再歸還這個 ABS 計劃。

這顯然屬於第二大戰役——供給。

” 怎麼做好中國市場?”,優步創始人卡蘭尼克每次都說,我需要先加入中國籍。

中美網約車市場有很大的區別。比如,美國汽車保有量高,人均一輛車,世界第一。中國,隻有人均 0.2 輛。

圖:程維發佈 D1 時候的 PPT

美國的難題是人力貴,中國的難題是車少。跑滴滴,可以給很多人一份全職或者兼職的工作機會,是好事。但是,大量有意願的人沒有車。顯然,融資租賃 +ABS 是一個很不錯的解決方法。

可以說,要把中國網約車做起來,融資租賃是滴滴一定要打贏的戰場。

但是,2019 年,西安一位融資租賃的老板,以自殺的方式控訴滴滴。原來,他公司搞瞭很多車,招瞭很多司機,剛準備大幹一場,結果旗下司機不被滴滴準入,受不瞭壓力就自殺瞭。滴滴自查,答復這傢融資租賃公司確實沒有準入。

但是,這足夠折射出滴滴在融資租賃業務上的混亂。根據《財新》的報道,滴滴在全國合作瞭 3000 多傢融資租賃公司,它們承載瞭滴滴絕大多數運力。有商業經歷的人都知道,一個業務有 3000 多個供應商,龐大而雜亂,審核、管理壓力非常非常大。

由於爆發大量司機維權,滴滴把融資租賃合作停瞭很長一段時間。2018 年,這單萬眾矚目的 ABS 根本沒有發行。

上交所的 ABS,等於把滴滴和螞蟻放進一個維度裡,這樣比較,就有瞭意思。

螞蟻的 ABS 是一再高歌猛進,螞蟻的仗是越打越猛,弟兄們都給我去資本市場找子彈。

滴滴,融資部門費瞭勁,子彈都準備好瞭,業務部分說,仗不打瞭。

螞蟻是,我想幹,一定要幹成神擋殺神,佛擋殺佛,最後問題出在太猛,幹成的規模太大太嚇人。

滴滴的問題是,想法不統一,決心不一致,花瞭力氣不出成績,隊伍的士氣越來越差。

不僅僅是這單 ABS 折射出的比較,滴滴這些年為瞭包裝估值,做瞭很多事,橙心優選、國際化、充電樁、二手車、金融貸款、加油站、汽車後市場、投資餓瞭麼準備的外賣、用司機信用數據做貸款中介……沒有一樣特別出彩的。

這牽扯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:滴滴是不是巨頭?我覺得不算。

由於時代紅利,以及互聯網贏者通吃的特性,每個細分市場都會出現一個統治者,比如社交工具,總要有一個服務 13 億中國人的 App,即使沒有馬化騰也會有牛化騰,這充滿偶然性。

既然巨頭有強者的意思,就應該設立一個標準:統一自己所在行業之後,在一個關聯度不是特別高的領域,再證明一次自己。比如,社交之王騰訊,在遊戲上很成功,研發、發行、投資都已經形成很高的水平,即使有一天 QQ 和騰訊分拆或者被封,騰訊遊戲單獨拿出來也是一傢很牛的公司。阿裡更是如此:電商之後,做成瞭支付寶、阿裡雲、釘釘。美團,興於團購,但是外賣,酒旅接連成功。字節跳動就更不用說瞭。

但是反觀滴滴,除瞭靠補貼、資本占瞭網約車市場的壟斷份額,其它方面,可以說是一事無成。估值裹足不前,原因在這裡。

五源資本的劉芹,投資易到、錯過滴滴,認輸的時候說瞭一句話。

天才的想法敗給瞭 100 億美元。

初聽時,感覺酸。現在,讓我忍不住想,程維和柳青,真的是最懂打車這個行業的人嗎?還是說,隻是正巧是那個時間點,當阿裡和騰訊爭奪移動支付需要棋子時,程維和柳青正好是最合適的人?

歷史經不起假設啊。2016 年,合並優步中國,滴滴來到自己最風光的時刻。因為慧眼識滴滴,朱嘯虎頻頻被奉為上賓,那段時間這句話他說瞭好幾次:

美國人第一次打海灣戰爭總共才花瞭 100 多億美金,今天光滴滴就融資瞭 70~80 億美元,快趕上一場戰爭瞭。

難怪陳星偉說朱嘯虎不擅長學習。總那麼急著下結論,滴滴融資怎麼可能結束?2016 年之後,還在融資呢,如今早就超過瞭 100 億美元,超過瞭第一次海灣戰爭。

海灣戰爭是人類第一次信息戰,由於掌握足夠多的關鍵信息,美國的優勢是碾壓式的,隻用瞭 42 天就攻陷伊拉克全境。

那是全球所有國傢開始重視信息安全的起點。

五年後,滴滴正是栽在瞭信息安全上。

《艋胛》裡有一句臺詞,風往哪個方向吹,草就要往哪個方向倒。年輕的時候,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是風,可是當最後遍體鱗傷,我才知道,原來我們都隻是草。

歷經 23 輪融資過後,滴滴的股東無比豪華。頂級的互聯網公司(騰訊、阿裡、螞蟻),頂級的科技公司(蘋果),最牛的投行和創投(軟銀、高瓴、紅杉、金沙江),有分量的國字頭(中投、中信)、傳統金融(人壽、平安、招商)、汽車(豐田、北汽)……

程維看中柳青,一個重要原因在於,這樣的滴滴需要一個既懂中國,又懂西方的人才。

但是,從闖關 IPO 這件事來看,滴滴的決定,既不懂中國,也不懂西方。

滴滴以一己之力在中國點燃瞭更嚴厲的互聯網監管,在美國資本市場點燃瞭 IPO 欺詐訴訟和新一輪對中概股的討伐。

高光時刻,柳青驕傲地說:我們在一個很縱深、立體的行業,這裡有就業、環保、人的幸福指數;有跟互聯網相關的大量應用,包括地圖、支付;有司機生態維護,比如保險、買賣車等服務,是一個非常長的產業鏈。

滴滴怎麼破局,其實很清晰。打下合規、供給、峰谷,三大戰役,穩固基本盤。再衍生出去,在長長的產業鏈中,挑一兩個做出爆款。(真沒必要去趟社區團購的渾水)

最近陪傢人一起看熱映的《大決戰》。

到瞭 1948 年的決戰時刻,該怎麼做,作為職業軍人的老蔣是非常專業的,想法也都對。每個計劃,打印在 A4 紙上,都特別合理,穩操勝券。但是魔鬼藏在細節裡啊。執行下去,這裡出問題,那裡出問題。

比如錦州被圍,南京也有妙計,先讓長春軍隊搞搞事,牽制對手,同時發動華北軍隊東進,發動沈陽軍隊西進,包圍正攻打錦州的對手,從而反客為主,全殲對手主力。紙面上,穩贏。但是落實下去,一個無險可守的塔山,任你海陸空齊發、人數數倍於敵且不限彈藥、現場給士兵發錢,但就是翻不過去。

原因很多,內部貪腐,各懷鬼胎,尾大不掉,信仰缺失,用人唯親。

以及,長久不打勝仗,士氣低落。

但最根本的原因在於,沒有認識到,時代變瞭。

今天時代的改變,有一個小變化,一個大變化。

小變化在於,燒錢的時代徹底過去瞭。

朱嘯虎現在看的項目是企業服務,拿 Zoom 舉例子。

Zoom 上市之前總共融資 1 億多美金,但上市之後市值超過瞭 200 億美金,企業市值與累積融資金額相比的值是 137。這個比值,Uber 隻有 6。滴滴融資 100 多億美元,市值 500 多,這個比值隻有 5,甚至更低。

創業嘛,還是應該回歸研究需求,打磨產品,深耕技術,把握行業。總是打傻大粗的燒錢遊戲,太無趣瞭。

當然,更重要的是那個大變化。

吳曉波的《激蕩三十年》就是用柳傳志開的篇。1978 年,柳在《人民日報》上看到一篇如何養牛的文章,從而知道,一個新的時代要來瞭。

吳曉波這樣總結改革開放,” 所有的改革都是從違法開始。”

柳的時代,是一個應該搶跑,應該打破規則時代。因為,每一次打破,帶來的福祉顯而易見。柳傳志們,冒著坐牢的風險去經商去生產,就是利國利民。

滴滴詮釋瞭這種闖關精神最後的榮光和挽歌。

2013 年,打車軟件出現,在法理上是違法的。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打車軟件是對城市生活的一種提升,因此一面倒的支持。同一年,支付寶推出餘額寶,讓利於民,馬雲說,” 銀行不改變,我們就改變銀行 “。

2015 年,滴滴、快的合並,明顯違背瞭反壟斷法。滴滴沒有按照規定提出反壟斷申報,由商務部反壟斷局負責審核。根據規定,未申報的不得實施集中。但是,社會氛圍支持新經濟形態,滴滴做的不對,也就算瞭。但是蹺蹺板兩頭已經此消彼長。同一時間,支付寶的創新是花唄、借唄,很顯然,有爭議瞭,產品本身已經無法贏得餘額寶一樣的喝彩。

” 打破規則 ” 帶來的社會福祉越來越少,而催生的問題越來越多。

如果還要把這種轉變講得更具體一點。

商業的進步,不是追求占有率、高估值,而在於你有沒有好好改造這個行業。曾經我們崇拜 BAT,抨擊三桶油。現在,更多人去評價,三大運營商把中國建成瞭全球網絡覆蓋最好的大國。

尤其,看看西方富豪在幹什麼?滴滴闖關 IPO 的同時,佈蘭森和貝佐斯也在闖關,誰是第一個飛到太空的富豪。

恍然大悟,打破規則,和創新,真的是兩碼事。

套用解說中國足球常用的那句話:留給滴滴的時間,不多瞭。

柳傳志是開頭,滴滴是結尾,這真的很合適。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衣公子的劍(ID:yigongzidejian),作者:衣公子